
今天我们正在失去这样的电影。 观众失去耐心—— 不符当下的创作逻辑,漫长而沉重,没有流量明星、不是爽剧逻辑,充斥着陌生面孔和拗口的原住民语言。 环境失去这样的可能—— 接纳另一种角度的“抗日史观”。 也正因为如此,当它今天重映时,票房惨淡。 我们真的可以忘记吗? 赛德克·巴莱 01 《赛德克巴莱》的故事源于历史真实事件—— 1895年,《马关条约》签订,清政府将台湾岛割让给日本。 从此,台湾经历了长达几十年的日本统治。 这其中,便有赛德克族。 赛德克族是世居台湾的高山原住民,原本过着传统的狩猎、农耕、编织的山林部落生活。 但日本人来了之后,他们的生存方式就被彻底改变了。 一方面,日本人以文明为名,建立铁路、驻在所(政府警察机构),以及学校和医院,试图“开化”他们。 原本的赛德克传统,比如狩猎、纹面等等被全面禁止。 另一方面,日本人又采取高压的驯服政策—— 赛德克男人们通常沦为低廉的劳役工人。 女人们则成为家佣。 在日本人眼中,这些番人和猪猡没有什么区别。 1930年,在一次与日本人的冲突之后,忍耐了三十年的赛德克族的头目莫纳·鲁道终于决定掀起一场对日本人的反击。 于是在几天后雾社的一个活动上,赛德克6个部落联行动,发动了突然袭击,终导致场内的134名日本人全部被砍死。 日本人大怒。 他们调动了三千名军警,以及山炮、机枪、毒气弹等现代武器,打算一举剿灭赛德克一族。 结果如你所知—— 接下来的几十天里,赛德克300勇士潜入深山,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,与日本人展开了殊死对抗。 听起来是不是一个特别标准的抗日叙事? 一个被压迫的弱势民族。 一个强国的邪恶入侵。 换做其他导演,Sir想,他们或者会改编成一个以少胜多的逆袭战役(参考各种抗日神剧),或者会拍成一部控诉很强的情绪电影。 至少说,这其中的正邪两方,没有可回旋的余地。 可《赛德克·巴莱》呢? 它却把大量的镜头,放在了人的复杂上面,呈现出了一片灰色地带。 比如主角,莫那·鲁道。 作为这场抗日斗争的对英雄,电影没有回避他在是否发动起义中长久的犹豫,也没有将雾社运动描绘成一场运筹帷幄的然。 电影里的莫那,作为部落领,也曾低头了二十余年,默许部族为日本人做事。 而起义的导火索带着强烈的偶然:一场宴会冲突,一个不肯罢休的日本警官的威胁。 实际上,他也曾想捱过这个时机。 得知儿子殴打日本警官之后,他气得对儿子拳打脚踢,还试图上门对警官道歉。 只是终的局势,还是把他到了那个临界点。 比如反派日本人。 电影中,管理每个族群的日本警察也具有随机。 发生反抗的马赫坡部落,日本警察吉村以挑衅原住民为乐。 而另一边终被策反的道泽部落,是一个看上去更友善的日本军官小岛。 他一向以文明、友好的表象对待道泽领,让自己的孩子和原住民小孩玩在一起,去了解他们的山林狩猎。 以至于当雾社反抗的号角吹响时,这个头目挡在了军官面前: “小岛不能杀,他是好的日本人。” 这样的态度有问题? 不。 越是这种看似保留了一丝人的日军军官,他到后的残虐与赶尽杀的反差越是震撼—— 殖民主义暴行之下对人的扭曲,不仅仅对准受害者,也对准了加害者。 所以没错。 电影中的日本人,不是单线条的恶魔或者蠢货。 电影里的英雄也有一定的瑕疵。 在非黑即白的叙事泛滥成灾、仇恨被简化为消费品的时代,《赛德克·巴莱》的重映,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当下影视里缺失的灰色地带。 而这,才是《赛德克·巴莱》珍贵的地方。 02 但偏偏,这种珍贵,也是《赛德克·巴莱》受质疑的地方。 就像前面说的,电影摒弃了黑白分明的史观,刻画出了各种不同人的不同立场,呈现出了一段为丰富的历史。 于是不可避免地,会让我们在观影时产生不适的情绪。 比如赛德克人“出草”。 这是他们的成人仪式,但所谓“出草”,其实指的是割下“敌人”的头颅。 你会觉得,这是不是太野蛮了些? 或者雾社事件。 在雾社运动会上,赛德克的刀锋不仅砍向日本警察,也挥向了妇孺,孩子们在巴万的带领下冲进学校,杀死了熟悉的老师与同学。 你会怀疑,这是不是有些过头了? 在这样“不适情绪”的影响下,许多人开始联系起导演的场外言论,开始怀疑这部电影是不是“屁股歪”了。 但这不就是我们今天的电影失去的? 几乎所有人,电影应该彻底的“迎”——符正确的三观,满足观众的口味。 任何的“不适”和“冒犯”,都是危险的。 要么被驱逐,要没被市场抛弃。 而真正有勇气的电影,恰恰是要制造一条我们观念中的裂缝,才能让光照进来。 电影让我们感同身受地回到那个战场,并迫使我们去思考“为何如此”的问题。 明显的一个例子,铝皮保温花冈一郎与二郎。 他们是整部片子悲剧的角色。 这哥俩并不是日本人,而是赛德克人,但他们做着驻在所警察兼蕃童教育所巡查,他们与日本人联姻,努力漂去自己被文明世界视为“野蛮”的印记。 我们两个不想当野蛮人 但不管怎么努力装扮 也改变不了这张不被文明认同的脸 你可以说他们是叛徒。 但类似的处境降临在你的头上,你又会如何抉择—— 面对另一个文明强大的武力,是融入先进,还是负隅抵抗。 就不关联历史了,也不方便再往下说。 就拿虚构作品来看,《三体》中面对科技降维打击的三体人,地球不也出现了“降临派”? 所以,类似的命题还是还是会引发我们争议和纠结。 老实说,这样的挣扎会让我们很容易把自己代入进那个历史语境中,并去设想,假设是弱势的赛德克人,从小接受的是日本人的教育,并看不到逃离的希望,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? 而影片中的这哥俩,显然都只是有着一定局限的普通人。 他们只能生活在挣扎之中,寄希望于时间改变一切—— “现在不被接纳,再等等就好了,再等二十年,等我们的孩子长大就好了。” 即便到了后来。 当马赫坡面临灭族之灾时,他们选择了给雾社反抗提供枪支,跟随赛德克部落流亡。 这样的挣扎还是一直存在于他们内心。 于是你看,故事后,两人自己选择成为部族的“淘汰者”,成为一具具山顶挂尸的一员。 但自杀的方式却依然充满矛盾—— 雨中,二郎用赛德克人献祭祖灵的方式自缢。 而一郎则是穿着和服,给襁褓中的孩子喂下后一颗糖丸,杀死妻子与孩子,切腹而死。 自尽前,一郎发出了终之问: “我们到底该是日本天皇的子民?还是赛德克祖灵的子孙?” 这是他们没办法搞明白的答案。 在这样的情况下下,他们的挣扎、妥协与终的毁灭,不该被简化为“叛徒的应有下场”,而应该是个体灵魂被战争撕裂的普遍悲剧。 于是电影赋予了他们深切的同情—— 那种在两种文明夹缝中,作为一个弱者,无论转向哪边都是刀刃的望。 是的,《赛德克·巴莱》所呈现的并非是单薄的英雄赞歌。 更是对人类困境的深刻思考。 它的确有很多镜头会让我们产生不适。 但这样的不适,往往会是我们开启思考能力的动力,是避免我们“单细胞思维”的重要砝码,它提醒我们,真实的历史往往没有什么宏大叙事,它有时会充满偶然,真实的人也没那么平面,他们往往充满了挣扎。 只有直面真实的困境,直面那些千疮百孔,我们才能更好地看待历史。 而这样的提醒,才是当下我们稀缺的。 03 所以说,为什么现在很难再拍出《赛德克·巴莱》这样的电影了? 这里当然有创作者的主观原因—— 要知道,当年魏导拍这样的电影困难重重,他拍摄过样片,接受过捐款,为了这部电影他前前后后筹备了12年,直到《海角七号》大火之后,他才有机会在很多人的帮助下完成这部注定不卖座的电影。 这样不讨好不得利的举动,鲜有人再去尝试了。 更有环境的客观原因—— 这是一个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断章取义、每一个历史片段都被急于贴上标签、进行道德清算的时代。 人们越来越不接受“复杂”的存在。 举例来说。 在我们在观看这部电影时,银幕内外的对话正在发生。 Sir在视频网站上,看到电影出现赛德克人杀死日本妇孺的镜头时,弹幕上飘过了大量“杀得好”“再多杀几个”的弹幕。 这些声音,恰恰是电影试图对抗的思维方式。 甚至于再进一步—— 当我们看到依据某些名字就开始对某部电影进行歪曲解读,当我们看到依据一些片段就对某本书下了定义,这何尝又不是非此即彼的思维方式呢? 如此思潮之下,又有多少人还“敢”呈现那些真实的复杂呢? 大概,也只能避之不及吧。 于是这次重看《赛德克·巴莱》,Sir感动的不仅是莫纳在长久的忍耐之后,爆发的那道怒火: 日本人比森林的树叶还要繁密, 比浊水溪的石头还多, 但我反抗的决心比奇莱山还要坚定! 如果你的文明是教我们卑躬屈膝, 那我就带你们看见野蛮的骄傲! 赛德克巴莱可以输掉身体, 但是一定要赢得灵魂! 更有电影不急于告诉我们谁是对的正确,谁是对的错误的态度—— 激进的莫那、矛盾的花冈兄弟、傲慢又困惑的殖民者、在自缢中成全族群的女人、被仇恨催熟的少年。 我们看到他们“活”在了历史的聚光灯下。 这迫使我们自己去感受、去思考、去承受那份心灵的重量。 所以没错。 在这个信息爆炸却意义稀薄、情绪高涨却思考匮乏的时代,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《赛德克·巴莱》这样的“沉重”。 它是狂热与狭隘解毒剂。 当战争被简化为滑稽的表演、仇恨被烹制成廉价的爽感,我们渐渐忘记了真实历史的血肉模糊与道德复杂。 《赛德克·巴莱》用血淋淋的残肢、妇孺自缢的寂静、少年眼中的早熟疲惫,将我们拉回地面。 它是对“人”的尊严的一次深情凝视。 而更重要的是,在这个轻易站队、急于审判的舆论场里,《赛德克·巴莱》以其史诗的厚重与叙事的复杂,守护着一种正在消逝的能力: 在仇恨的循环之外思考,在不遗忘历史的情况下,尝试超越仇恨。 就像后,莫那的孩子们在废墟上分别。 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: 哥哥选择战死,妹妹选择活下去,繁衍后代,把父亲的故事讲下去。 “要记得每一条不屈的脸孔。” 这是电影留给未来珍贵的嘱托。 编辑助理:就是涂怡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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